弧矢增二十二

相(一)

有人捏着一个奶瓶水壶的奶嘴喷水,教室里乱嗡嗡的。她把倾斜的书堆扶正,顶上掉下来一片透明的东西,昨晚飞进来的白蚁脱落的翅膀。


“我昨晚上做了一个蕾丝边儿的梦!我梦见我跟女孩子谈恋爱了。”
“哦,你真好。”陈榴敷衍了事地说。
一条腿伸过来哐地拉开凳子。李珀坐到陈榴对面,低头看了桌子一眼。
“我梦见放了学——卧槽这卷子不是你去年买的吗?吃不吃?”她递过去一袋柠檬黄色的薯片。


手指沾了盐粒。


“我梦见放了学我从楼梯口出去,外面下大雨,我带了伞但她来给我送伞。一把很沉的黑伞,撑起来递给我,一句话也没说。我们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她指指窗外,“我们住在学校家属区里,就差不多是这样的,一片楼全是黄灰色。她走在我前面,忽然之间她不见了。”

“我回家一趟,没见着她人,然后我就开始找她,去了很多条街上。马路都弯弯扭扭的,有点像鼓楼亭那边老城区,两边连铺面都没有。我看见一栋像从前中心医院那栋档案室一样的红砖房——我跟你说过吗?拆了四五年的那栋老楼,后墙上爬满爬山虎。我小时候常常在那里捉迷藏。”

墙后紧挨着巨大的老式蒸汽管群。青苔爬满暗淡的金属管壁,又一格一格地填满背后挡土墙上的片岩。像一艘废弃的舰轮,绿色植物繁茂地从狭隙涌出,柔嫩的卷须附着湿润的黏液,挨到陈旧的窗玻璃上。每隔几个小时,机械喷出厚重的白色蒸汽,雾滴密密地紧拥着,气压如堕深水。

水位上涨。潜水窗迅速沉没。


“……然后我看见两个小男孩在爬水管,想顺着水管爬到房顶上去。我看了一下,上面什么落脚点都没有。但是梦里我知道他们有一回爬上去了。我继续往前走,街道上是灰白色,树是绿色。我没有找到她。”

红墙黑瓦。黑色的屋檐下空出一个十字形的小窗口,两块砖大小。两个男孩就站在墙角,一个踩在水管边突出的钉子上。



“后来我走回学校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错过了一天,我回去的时候就在高考了。考场在一间旧画室一样的教室里,散散漫漫没几个人。监考老师看见我,跟我开玩笑说:快开考了你快点走啊。只差五分钟就十点了。我说我不走,坐下来写了数学。”
陈榴终于饶有兴趣地撩了一眼,眉弓下面现出一条弯弯的阴影。“多少分啊?”
“100.5。考完成绩就出了。我跑出去找人借手机,刚想给她打电话,突然想起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号码。我问了问这个人,她好像一点都不吃惊的样子,说她来帮我打。我又突然想起我们好像都是新生。过了一会儿她表情奇怪地回来,告诉我,她跟别人去欧洲玩儿去了。”


“哦——”陈榴噗嗤一声嘲笑起来,“这梦有寓意的。你女朋友,不带你上车啊?” 被她恼火打断:“高考,在高考啊!做着梦我都听出不对来了。后来就越来越没逻辑了。我就记得我心里想:‘那件事’还是影响我们了。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讲真的,整个梦都充满特别悲伤的气氛,我醒来的时候还觉得特别悲伤。”她语气和表情都轻快,只是带了一点若有所思,“你做过连起来的梦吗?我从来没有。”

“就没了?那女朋友是谁,你认识吗?”
“梦里认识。她不是现实中的人,我也不是。其实后面还有一小段,但是视角突然换了个人。我记不清了。”

“哦,那是你附别人身了。有女朋友的人不是你。”

桌子在怒火中砰砰直响。她坐在她们背后清书,听到一半,手忽然停下来,神色微妙地抬起了头。

那是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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