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矢增二十二

Fluctuat nec mergitur

《什么是经典作品》T·S·艾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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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维吉尔因而成了一种罗马意识的象征,而且成了罗马语言的最高声音,那么他对我们一定具有某种不能完全用文学欣赏和文学批评来表达的重要意义。然而,如果我们坚持研究文学问题,或者坚持用文学的条件来处理生活,那么我们所说的东西可以包含比其本身更多的意义。对我们来说,维吉尔在文学上的价值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标准。正像我所说过的那样,这种标准是由一个语言与我们不同的诗人提供的,因此我们也许应该感到高兴:但这不是拒绝这一标准的理由。维护经典作品的标准,并用它来测度所有具体的文学作品,就等于认识到我们的文学作为整体可能包含一切,但其中任何一部单独的作品都可能有某一方面的缺陷。这也许是一种必要的缺陷,如果没了它,某些现有的品质就会消失:但是,在我们把它看作一个必要的东西的同时,我们还是必须把它看作缺陷。如果没有我所说的那种标准,即一种单靠我们自己的文学始终无法看清楚的标准,那么我们首先会出于错误的原因而崇拜天才的作品——例如我们赞扬布莱克的哲学,霍普金斯的文体——我们进而还会犯更大的错误,甚至给予二流作家以一流作家的地位。总之,如果不坚持运用我们依赖维吉尔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诗人建立起来的经典标准,我们就会变得地方气。

与字典里“地方气”的定义相比,我所说的“地方气”的含义要更广一些。比方说,它不仅是指“缺乏大城市的文化或者文雅”,尽管维吉尔的确城市气十足,使得后来所有地位相同的诗人都显得有点地方气;“地方气”也不仅仅指“在思想、文化、信条上的狭隘”——这是一条含糊的定义,因为从现代自由主义的观点来看,但丁“在思想、文化、信条上”就是“狭隘的”的,然而地方气更重的可能不是“窄教派教徒”,而是“广教派教徒”。我还用它指价值的歪曲,指对一些价值的排除和对另一些价值的夸张,之所以会这样的原因,并不是缺乏广泛的地域知识,而是把根据特定领域的情况确定的准则,施用到人类全部经验上去的缘故;从而把偶然的和根本的,暂时的和永恒的混同起来。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比任何别的时候都更易于将智慧同知识、知识同信息混淆起来,更易于用工程方式来解决人生问题,因此一种新的地方气正在形成,我们也许应该给它起个新名字。这不是空间意义上的地方气;对它来说,历史只不过是人类种种计划的编年史,这些计划一经完成,便被弃置,而世界只不过是生者的财富,死者则没有份。这种地方气所造成的危险是,我们大家——地球上所有的民族——可能会同时变得地方气;那些不愿成为带地方气的人只能成为隐士。如果这种地方气造成的是克制意义上的宽容,那么还值得为它多辩护几句;但是,它似乎只可能使我们在理应坚持鲜明信条或者准则时,变得麻木不仁,使我们在应该允许地区或个人偏好的问题上,变得不宽容。我们可以随意信奉多少种宗教,不过我们应该把子女都送进同样的学校。但我关心的只是怎样修正文学中的地方气。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的是,正如欧洲是一个整体(这一机体不断地残破和分解,然而,任何更伟大的世界和谐都必须从它这里发展出来),欧洲文学也是一个整体,如果同一种血液不能在一个整体中循环,它的肢体便无法茁壮成长。欧洲文学的血液是拉丁和希腊文学——它们不是两个,而是同一个循环系统。因为只有通过罗马文学我们才能找到我们的希腊血统,在我们所使用的几种语言中间,评判文学卓越性的共同标准,不是经典文学的标准,又是什么呢?如果我们没有共同继承那两种语言在思想、情感上的遗产,我们又何以希望始终相互理解呢?在理解这种遗产的时候,欧洲所有民族都是平等的。没有一种现代语言可以获得拉丁语言所具有的那种普遍性,即使使用这种语言的人要成百万地多于使用拉丁语言的人,即使现在它成了所有语言、所有文化之间进行交流的普通工具。任何现代语言都没有希望产生一位我认为维吉尔那样的经典作家。我们的经典作家就是整个欧洲的经典作家,他就是维吉尔。

在我们这几个国家的文学中,有许多值得夸耀而拉丁文学无法与之相比拟的财富;但是每一个国家的文学是否伟大并不是在孤立的状态中就能决定的,而必须根据它在一个更大的、一个在罗马建立的格局中所处的位置来决定。我谈到过一种新的严肃性——我也许会说是一种庄严肃穆——一种对历史的新的洞察力,这一严肃性和洞察力体现在伊尼阿斯对罗马、对远远超过他一生成就的未来的献身中。他的报酬几乎只是在疲惫的中年,得到一个窄小的滩头堡和一次政治性的结亲:他的青春被埋葬了,只剩下一个影子,和古米另一面的阴魂一起移动。我说过,人们就此看到了罗马的使命。我们也可以这样来看罗马文学,乍看起来,它的范围很有限,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伟大的名字,然而它比任何其他的文学都更具有普遍性,罗马文学为了自己在欧洲的使命,为了未来语言的丰富和多种多样,在无意间牺牲自己,从而产生了经典作品。这一标准应该一劳永逸地树立起来。但为维护这一标准,我们需要付出自由作代价,要以保卫自由、反对混乱作代价。我们每年都应该虔诚地纪念这位引导但丁朝圣的伟大灵魂,藉此提醒自己别忘了我们维护经典文学标准的义务:正像维吉尔的任务就是指引但丁看到他自己永远没份看到的景象一样,他也指引欧洲走向他自己永远无法知道的基督教文化;他在最后告别但丁时用新意大利语说:

孩子,暂时的火和永恒的火
你都已看到,现在到了一个地方,
我自己再也无法明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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