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矢增二十二

Fluctuat nec mergitur

后遗

谢谢💕! Tu sais bien mon goût !
我真怀疑你看得见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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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矢增二十二
你应该会喜欢这个风格,生日快乐(老套



他坐在仅有的一班公共汽车上,怀抱着旧式手提箱,看着只有半扇窗宽的云杉的高度比过那些房子,棕色的泥土由斑点变成淤青,最终被道路混为一谈(似乎证明目的地已经不远)。到了站以后,他在汽车旅馆里游荡了几分钟,然后从最主干的街道开始,消化这个他九年都没变过的地方。肖伦镇的新印象只能证明一件事,南蒂珀雷里郡肯定对红和白通通有偏执,仅限此地他就能看出,他的家乡足够说明什么。他把手提箱寄存在旅馆里了。里面塞了两套衣物(几乎没拆过几回)、六双袜子、一把鞋刷和一只木梳,不用说,他早就习惯了随遇而安。


那幢房子不难找,他甚至不是用与人交谈的方法获取地址的。摁了几下门铃以后,他意识到现在这里没人,于是一屁股坐到嘎吱响的白色摇椅上,瞩目罗马酒杯状的栏柱、不远处的浆果鹃、阳台投下的狭长灰影,空隙大致形成梯形。年老枯冽的常春藤在游廊留下曲折的尸躯,个中已经深入墙板的裂缝,勒纳家的老房子却仍岿然不动。一个多小时之后,他看见身着蓝色拉链外套的西米尔德像一只受惊的鹲窜入了院子,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他的名字。他们拥抱,但肯定没有了童年的那种亲切,再说,他也长大了。他注意到他的皮肤上开始有龟壳色的斑点,眉头留下三道老年人独有的竖纹,一只手腕上系着由两股硬尼龙绳编成的环,指甲缝里好像有弄不干净的灰。


除了即将到来的布鲁姆日、故去父亲的名气,他们能谈的不多,老家伙所有能称道的快事他都已经不记得了。他希望他看待这个拎着手提箱的男人能像看一个搬过来的居客一样,露出跟他赶走他姐姐时相同的淡然神色,才能令他心安。听说她嫁给了一名北方的在役军人。


父亲一份手稿也没留下,或许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以免亡魂背负回忆录中对他只字不提的良心债。他到洗手间里,让西米尔德烧了一缸热水,自己躺在里面,耳根逐渐热得发烫,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羞耻感。


跟父亲截然不同,他对内心世界毫无兴趣,不仅没有兴趣书写,也没有兴趣阅读,也许他缺乏的是对情感名以形状的兴味,也许是他天生的乐观使那个阴郁的男人嫉妒,然而上帝在他们俩之间选择了他。这个结果不能让他做出什么论断。他将一只脚踝搁到浴缸的外沿,伸手拉开半透明的遮帘,从湿腾腾的白雾中离开。物品柜旁边的镜面一角褪去了光亮,他有耐心地擦去水汽,面对逐渐赤裸、清晰的影像,直视自己的神色——一丝耻辱不含。至今他都记得卡林福德中学的格兰特小姐的语气:“美貌者几近浅薄。”他一直以为那是确实的偏见(就算不为针对他),在发现他们将因而终生幸福后,他究竟对这个观点无话可说,毕竟不满已经不在了,打点好眼下的事。他拾起挂在架子上的浴巾。


穿上西米尔德备好的衣物之后,他坐在一楼的楼梯口(那儿已经被清洁干净了),看着西米尔德在储藏室、厨房、客厅和卧室之间盘转,裤腿增添、擦去灰尘渍,嘴角在望向他时显现愉快,但他们只是彼此沉默,他不明白他是怎么感觉的,以及“他很漂亮”这个事实对异性恋又能起几分判别作用。他脱下不合时宜的外套,让衬衫的领子敞开,在缄默和合十、冲外的掌尖之间伪造沉思。


白昼的速度总比他以为的快。夜晚他不想吃东西,冲了两袋速溶咖啡喝,托碟上搁着四片奶盐苏打饼干。到夜里他睡不着觉,躺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下楼去泡了碗燕麦粥(橱柜里还有大袋装的薯片和两罐曲奇),粘稠和甜味都没能使他更困,他一直摆弄着袋子剪口(向里蜷折两次)上的燕尾夹,取走一只揣在兜里。他到洗手间去,捏起腰形肥皂将掌尖打出泡沫。瓷白色的灯光笼罩着镜面,映衬出一张平顺的脸孔,几乎能够脱离骨骼,他不禁生成一股清晰的自我感(从未如此),就只是洗了手,经由楼梯和拖鞋的摩擦,钻进柔软、凌乱的被褥。以汗液黏着衬衫的后背、翻腾不安的肠胃、疲劳却清醒的肉体、房间扑入鼻中的淡霉味,这些只能让他更加清醒,也许只是非常巧合,这是他第一次彻夜不眠,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的人生检讨,盯着月亮沉下田字窗,茄青消减、迂旋,最终由日光带来明耀。


九点钟他才下床,西米尔德没有等他。他自己煎了一只蛋,配一些松饼吃,喝了昨晚西米尔德剩的牛肉马铃薯汤。星期四的白昼重复着跟星期三相同的事,他很快腻烦了,决定在外面过夜。肖伦镇只有一家酒吧,名就叫“佩洛丁的”。硬币点唱机播着马驹乐队的歌,他坐在最右边的高脚凳上,要了一杯威士忌,跟剃短发的酒保谈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先后有两位不错的姑娘来跟他搭讪,但在听说他叫柯蒂斯·勒纳之后,她们便摇头离开了。他向酒保打听原因,他假装没有听清楚,摆弄着花色丝巾,像一个有学识的水手,肘部绑着的黑绳隆起衬衫褶子,他朝他投来不屑和愤慨的目光。他觉得荒诞,没有更多的感想。后来一名体格敦实的男人坐到他身边来,摘下一顶希腊渔夫帽,告诉他按肖伦镇的传统,弟弟不能欺负姐姐。男人浑身甜和的酒气,伴随着松针的刺激香味。


“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们觉得这也没有区别。”


“律师和财产法也不能为我辩护吗?”


“……嘿,”他把下巴抬起来,露出狐狸叼到肉似的笑容,话题移走了,“你有双女孩的嘴唇。”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在汽车的皮革座位上脱光了衣服。他的胡頾粗糙、坚硬,像断裂的仙人掌在他颈部与双唇间来回,甘苦的亲吻留下酸柠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回到游廊来,喉头有轻微的恶心感。藤条都被清理掉了,原先那把破摇椅换成了一只更结实的、垫着垫子的座椅,并在一旁摆上深色的独腿圆桌,边缘有几星雨水渍。他坐在椅子上,在空气的潮湿气息中半睡半醒,间歇的梦境翻览他的记忆:都柏林夜晚的霓虹在深空前方闪烁,就像军人铭牌的意味一样(胁迫,臣服,相互矛盾的快感);乞丐唇边呼着咒语般的恳求(他们哪里都不在);在雨天,潮湿的墙壁会向街央靠拢;地铁零售机扭曲、向中心旋转,吐出一环一环的铁丝舌(上面几项也许是杜冷丁瘾发作);地铁的扶手镌着不断的十字星;初中同学聚永远挤满了陌生人,桌台上是山峦似的杏仁姜饼、黄油曲奇、咸味酥饼;共和党人们的酒宴是他喜欢蹭的地方,牛排边的苦芹没入酱汁,椰肉只是使酒浑浊,一些纸碟上乘着折成星状的彩纸,塞蜜枣的乳鸽肉周围装点了一圈奶油,餐刀将它们一分为二,他一直喜欢这些……西米尔德的肩膀撞到风铃了,就像一只滚入燃烧干柴的螺钿响起的迸裂声(拨穿浓雾),他看见他醒过来,沉思一会儿才开口:“您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同人打交道,混乱的生活本身。”没加上酒精。


“您跟您父亲非常不一样。”


“一定是从儿时就如此。”


“是的。”他笑了。


他想起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好的念诵者,尽挑些奇异、凄惨的东西念给他听,那些几乎不算睡前故事,甚至有时夹带黄色内容。他从来无法理解,只能在心中产生厌恶。


“也许会下雨,您回到屋子里比较好。”


他按他建议的做了。到二楼的回廊,他看见西米尔德拾起躺在角落的扫帚,尼龙的尖稍刮着地板的老木头,那种声音就像心脏被噩耗重击似的。回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想起艾尔寄给他的信,姐姐的用词跟父亲一般数量到位,仅仅有时提及西米尔德的感情生活,那些描述很含糊(就好像他有别的渠道联系家乡),只能让他明白一件事:他妻子死于肺癌。想到此处,他试图让胸膛生出些许怨恨以尝试学父亲那样写作:“一根来自他亡妻的尼龙绳……”之后他想不出别的了,那可能象征着什么,他没有意向打听,停留于顾虑。


非常显然,他的意识太过分散、难于打点,时时刻刻被位居中央的理智拖在飓风的边沿,在紫丁香花纹壁纸间横冲直撞,而这还只是前天失眠的副作用——转瞬即逝的想法散布罗网当中,在沾着露水的蛛丝上,千万闪点移动着,明起又泯灭,无从捕捉。


笔尾被摁得叮叮响。


他用单只手将前头的尖锥拧下来,抽掉笔芯,让错落的指关节压着颧骨,注意到院子里的开花了的卫矛,感觉像是约翰·萨金特的哪幅杰作。在拆掉的秋千边种了两棵山茱萸(西米尔德说它是杂交种),玻璃使白色花变为一点一点的粗笔刷,窗户高度正好,他能看见末梢树叶的颤动,感到百无聊赖,将笔管慢慢插入笔记本一组接一组的金属线圈。


后来没有下雨。他在外头游荡,坚持不走宽道,指间掐着长岛玻璃瓶的颈口,就像一个醉鬼做的,正因甚至不清楚怎么做。一座树林边上有张倒地不起的告示牌,他瞧了瞧手里的瓶子,某一点上它们差不多,珀碧色覆盖含义不明的印刷信息:ENRA…R…IN/0858_25…7_…9,一些字母和数字划烂了。他踢开路上的易拉罐和树枝,在灌木丛中的开阔处别扭地躺了一会儿,起来喝了最后一口(应该是吧),又躺下,之后就睡着了。


醒来,酒不见了,他的额头被太阳照得很烫,有土块嵌进头发里,鞋跟注了沙粒。他爬出树丛,终于打算往商业街的方向去,但是到了那条大道,他又改主意向西折返。他想拜访一下舍曼湖。


在树林小径的末端,银白杨和悬铃木向两边退开,草地侵蚀着常年无人修整的路砖,他看得见那些接近树根的地方,拇指状的白菇取代了杂草,或者只是一段裸露的黑泥。岸边的白柳比当年密集多了,湖面的视界显得狭隘,像是河。掌船人不在,也没有在的必要,木板上有当天清理过的痕迹,整洁与周遭的凌乱形成对比。他把绳子从木栓上解开,跳入座位,将小船推离粗糙的码头,拾起桨,乱划了几通。船体仅仅在平静的水面上转了半圈,溅上来的水滴湿了他的袖子。接着,他平躺而下,任凭秋风作祟,背部怪不舒服,像被有铰链的桁条托起来,侧方石岸如同胡乱堆砌的脏石膏,不均匀的切面上洒满泥土,微风从一处长苔藓的矮崖推下鸡黄的悬铃木毛絮,飘旋、浮在水面。


渐渐地,他看不到一根树枝,只有肝青色的天空。


不清楚什么原因他又睡着了,醒来也一样。乌云已经褪开,露出亮蓝,通过船板能感到水流抚摸船底,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稍碍忐忑地起身,发觉它偏离原处只不过几十米而已,他自己却感觉漂泊了很久。他能看见码头上蹲着一位戴帽子的男人,于是拾起桨朝那儿划,一双干净的白鞋令码头水面的倒影多出两个犄角,那人正在抽烟,看见他以后就把一整支丢进了水里,“柯蒂斯!”


“卡尔,”袭来的宽慰同湖水一样温和,“你是掌船人。”皮革般的亮光在牙形帽檐上闪烁,T恤上画着烈阳、条轴和斜浮的船只,橙底黑线。他早该猜到的。


“塞巴不干了。”


“我不认识他。”


“都一样。”


他很喜欢卡尔的嗓音,好像舌头嵌着一块油膏讲话。对方把他拉上了岸,裸露的手臂挽起他的腰,没有性意味,只是兄弟间的恰如其分。


“快点求我带你认识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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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Tu sais bien mon goût !我真怀疑你看得见我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