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矢增二十二

深夜瞎逼逼,评论既然写了也不想删了。我对作家们的一切意图的揣测都确实太自我——我的意思是说我揣测得深而专横,往往不怀好意。我从前说“封闭沉潜的大脑”,说的是塞林格的小说角色西摩。直到他死时也无人窥见这种痛苦的一分一毫。文野的太宰也许反而更给人这种感觉,大庭叶藏也是如此,但是真正的太宰治不行。他是把这种痛苦展示出来的人。我看的《人间失格》是一本精巧的合集。第一篇是人间失格,自己的口吻,随后视角转向女人的,妻子的,身边人的。他写这个自己为她们造成的痛苦,平淡漠然的,但确实饱蘸悲哀。他的心理描写即是他从旁人角度看见的自己,他对角色的把握是他所看见的身边人。我看到他的同情,他是高高在上地对自己造成的痛苦来发出同情的(以对人间苦难的角度),我反倒确实从这里看出了他对人类的爱与求爱。
大概我是不该把叶藏当成太宰治本人的,我今天才忽然惊奇地意识到这一点。我在大庭叶藏的叙述中,只看到他自哀的痛苦,没有看见他对女人们的任何同情心,他只偏袒自己。我已经把这当作太宰本人,但假如他只是太宰治在悲哀的折磨下所塑造的这么一个角色呢?(如上所述,既然我忽然在太宰治身上察觉这同情心,而确实没有在大庭叶藏身上看见。)他感受到自己对女人的不公,因此愈发矮化自己,把自己造成一个连同情受害者都没有胆量的懦夫,这难道绝无可能吗?

我上上周听太太们讲戏剧,忽然划过一个想法,一直插不上嘴(哦,早知今天会再用上它,我该把打在对话框里那长长一段话保存下来)。主讲说,Tom(《玻璃动物园》)也是作者威廉姆斯的自传性角色,他像堂吉诃德——他像堂吉诃德吗?我其实觉得他像别人。他是个有着逃离现实的梦想家气质的年轻男人,渴望飘飘忽忽上升到文学以太里去——但他又不是个真的梦想家,他事实上差不多适应良好地屈从于现实,我忽然想,这样一个角色,作者的自传角色,Willianms从他(已经度过这一段青年时期)的视角,知道他的(角色,或他本人)的命运,仍然在戏里称呼他的角色为“诗人”,这是某种嘲弄吗?(在这儿我想说,tom被塑造出的幼稚性格面,未尝不算willianms对自己的矮化。)西摩明知他的浅薄的爱人听不懂,仍然古怪地给她起外号,【“叫‘1948年度精神流浪小姐’ ”,姑娘说着发出了格格的笑声。】他干嘛起这外号呢?她是精神流浪小姐吗?明显不是。

这也几乎是某种毁灭性的自嘲。


我其实不很记得他们两人到底在哪一瞬间让我感到如此相像。现在对我而言,willianms又更像别的人了,只是他的角色只继承了自己玻璃气泡般的碎片,而太宰治的令人分辨不清。


下面的东西从我的文野同人里摘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放这儿是在想什么。

【他是孤独地封闭在深海无法承受的水压里,与现世的交集,与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只不过是短暂地从水底探出头颅。他不污浊,因为早沉进一片比污浊远远更深的虚无当中,肺里灌了水,已经灌满了,却总溺不死。】

【他在Lupin亲眼看太宰治做中学实验,握着他钟爱的颠倒的长颈漏斗,拿酒精把他黑色的痛苦萃取出来。它们是碳素,它们烧起来会有火光和黑烟。他要变一个吐火的魔法了。他一根接着一根地吞火柴,可是吞了不知多少根也没有点着。透过太宰治张开的嘴唇,他看见透明的水已淹没了他的胸肺,涨到喉咙眼那么高。】




以假乱真地扭曲自己是可怕的勇气,我从前想:真正孤独而痛苦的人是不会把疼痛挂衣服似的展现出来的,也不知道太宰治这人(在小说中写自己有着无人理解的苦痛,然后)看着自己的小说发表出来是什么心态。现在我思考,他不是真的剖析了他自己。他仍旧是痛苦而极度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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